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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一家之史 映百年滇越
——讀《青云梯》
◎ 白燁
編者按 《青云梯》以云南高原一百年的交通發(fā)展史為背景，展現(xiàn)云南人民立志改變交通狀況的歷史風云和為此付出的艱苦卓絕的努力?！逗偅攵装胱摺酚煤⑼囊暯?、清新自然的筆觸、豐沛深沉的情感講述了一段詩意棲居的童年故事，飽含關于人與自然關系的深沉哲思。本期《中國好書架》欄目精選兩本獲得2025年度人民文學獎圖書的書評，陪你開啟別樣的紙上旅程。 范穩(wěn)的寫作始終保持著自己的節(jié)奏。2025年，他推出了傾注十年心血的長篇小說《青云梯》（北京十月文藝出版社、云南人民出版社出版）。這部作品在敘事難度與思想厚度上，超越了既往之作，給人以閱讀驚喜。 閱讀此書，能感受到作者傾注的心血。其在敘事手法、人物塑造與象征意象上的巧妙構思，共同鑄就了作品的獨特氣質(zhì)，展現(xiàn)了作者深厚的文學功底與藝術表現(xiàn)力。 復式敘述融合多重史事 《青云梯》以吳姓人家在云南建水落戶開篇，講述家族亦農(nóng)亦商的創(chuàng)業(yè)史，隨后通過吳廉膺鄉(xiāng)試遭遇對手陳云鶴，引出滇南另一望族陳家。然而家族敘事僅是作品的第一條線索。在故事推進中，作品始終將吳、陳兩家的命運，置于社會變革與歷史演進的大背景下?！捌吒V權之爭”“殺官拒洋”“反清斗爭”等一系列重大事件，無可避免地將兩大家族裹挾其中。由此，家族故事自然地升華為家國敘事。 至第二章，臨安知府冀文治奉命與法國方面磋商鐵路修建事宜，知曉此事后，支持修建的陳云鶴與反對修建的吳廉膺起了爭執(zhí)。自此，作品的第二條主線逐漸明晰并加重。陳云鶴最終說服吳廉膺轉(zhuǎn)而支持筑路，隨后“個碧臨屏鐵路股份公司”成立，陳、吳分任總理、協(xié)理。此后便是兩人與法方代表的合作與博弈。耐人尋味的是，作品還通過法國工程師尼復禮喜愛中國文化、迎娶哈尼族妻子等情節(jié)，細致表現(xiàn)了中法文化間的交鋒與交融，以及東西方文明的碰撞與聯(lián)通。 這種不斷輻射又不斷加密的敘述，使我們得以透過“家族”這一視角與“滇南”這一窗口，依次觀見滇越鐵路開通、興中會建水分會組建、辛亥臨安起義、蔡鍔執(zhí)掌云南督軍府、個碧石鐵路興建、聶耳組建“九九音樂社”、中法博弈、鐵路工人大罷工直至共產(chǎn)黨人地下斗爭等一系列事件。這些事件雖發(fā)生于滇南，卻深刻地影響了云南乃至全國的局勢。 毫不夸張地說，《青云梯》的敘述所承載的，遠不止一部家族興衰史。它以家族史為貫穿主線，融匯了家族奮斗史、鐵路建設史、云南革命史與滇南風俗史，堪稱一部以一當十的百年民族奮斗史的“云南篇章”。 傳奇人物富含豐沛意蘊 優(yōu)秀的小說既需引人入勝的故事，也離不開令人難忘的人物?！肚嘣铺荨吩谶@兩方面皆獨具匠心。作者在人物塑造上，既著力刻畫主要角色，又悉心描繪眾生相，諸多人物栩栩如生，讀后令人難忘。其中，吳廉膺尤為突出。 作為吳家“廉”字輩掌門人，吳廉膺身上兼具舉人光環(huán)與商人稟賦，“有著超越常人的聰明”。他長袖善舞，將家族錫礦與商號經(jīng)營得風生水起。然而身處時代巨變中，他雖努力抓住每次機遇進取，卻屢被歷史浪潮沖擊。他暗中參與“興中會”起事，事敗后被抄家，靠行賄方得脫身；民國二年，他憑“辛亥之功”獲中將銜并當選國會參議員，又因投靠北洋軍閥而被作為“叛黨”收押；經(jīng)陳云鶴等人營救后，他憑借家業(yè)與聲望，專任個碧石鐵路公司協(xié)理、個舊商會會長。當他既救不了因共產(chǎn)黨員身份暴露而被判死刑的兒子吳孝珪，又勸不動身為國軍團長、拒絕起義的兒子吳孝珞時，他感到了徹底的無力。作品描寫他凝視吳孝珪的目光，“全是一個‘悲’字——有悲憫，有悲情，有悲傷，又有悲愴?！苯舆B四個“悲”，將其時的絕望心境揭示得淋漓盡致。 無論就其個人非凡經(jīng)歷，還是家族一度輝煌而言，吳廉膺都稱得上一個傳奇人物。他憑借對家族產(chǎn)業(yè)的運籌，在商政兩界脫穎而出，先后參與推翻清朝、建立民國的重大事件，主導了“阻洋修路、拒洋建廠”的斗爭，推動了個碧石鐵路的自主建設。其事業(yè)大開大合，人生大起大落，傳奇中充滿了復雜性。整體觀之，他追求進步，心懷家國，富有時代擔當，但某些時候的投機與關鍵處的猶疑，又使他時而抓住機遇，時而錯失良機，致使人生坎坷，命運令人唏噓。其中所蘊含的性格與命運、個人與時代、家族與社會之間的多重張力，值得深入尋味。 以象征性凸顯文學性 《青云梯》的故事營構、人物塑造與語言錘煉已見水準，而作者更進一步，借由富有符號感的物象與充滿寓意的比喻，營造出深層的象征空間，提升了作品的文學厚度。 作品第十二章“青花瓷片”與“滄海桑田”兩節(jié)中，寫到朱迪、桑逸尋覓建水紫陶時，收藏家楊仲群與陳懷北各持半個青花瓷盤碎片，兩片相合，竟拼出一個完整的青花纏枝蓮碗。此情節(jié)表面上是讓吳家失散多年的寶物“重歸圓滿”，但其寓意遠不止此。青花纏枝蓮圖案中蓮花相望、枝蔓纏繞，象征著生生不息、花繁葉茂、相互成全，既寄托了吳氏家族對團結興旺的祈愿，也隱喻了小說中不同民族和睦共處、不同文明互學互鑒、不同力量同心協(xié)力的深刻主題。有關“青花纏枝蓮瓷盤”的描寫雖著墨不多，卻在作品中起到了畫龍點睛的作用。 此外，作品在題記中引用了李白《夢游天姥吟留別》的詩句，文中也提及吳廉膺在功名路上順遂時，私塾先生以“一登青云梯”相贊。更重要的是，作者直接將小說命名為《青云梯》。這些互文運用，意蘊深邃。吳廉膺的個人奮斗歷程，如同攀登“青云梯”；個舊在崎嶇山間修建米軌鐵路，亦如攀登“青云梯”；而整個滇南社會從清末民初的半封建、半殖民地狀態(tài)，在數(shù)十年間步入現(xiàn)代社會主義社會，更是壯闊的“青云梯”之旅?！扒嘣铺荨奔耐辛巳藗兂浆F(xiàn)實、實現(xiàn)理想的普遍愿望。這一核心意象，為作品提供了一個醒目的藝術象征，也使其精神內(nèi)涵更具一種超拔向上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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